“回首叹劳生”
北宋神宗元丰年间,汝州,一场大雪从天而降,雪花飞舞中,只见一蓑笠老翁垂钓于湖畔,寒风凛凛,兴致勃勃。
雪停,老翁招呼身旁小童取来笔墨,乘兴写下一首《浪淘沙·寄君实》:
饱食日因循。步上危亭。东风昨夜入疏欞。恰是雪睛云淡处,春徧银屏。
回首叹劳生。钟鼎相承。皇恩早晚迫王程。只有溪边垂钓手,不负幽情。
司马光
“君实”乃司马光的字,显然这是打算寄给好友司马光的,此时的司马光正在洛阳深居简出,潜心编撰《资治通鉴》,全书已近收尾,一部历史巨著即将问世。
“回首叹劳生”,老翁回首的不仅是自己操劳的一生,还有早年在开封与王安石、司马光、吕公著等人相聚禅寺、坐而论道的梦幻时光;那时的他们风光无限,被时人称为“嘉佑四友”。
而这位老翁便是仁宗朝副相韩亿之子、神宗朝熙宁年间副相韩绛之弟、宋神宗潜邸旧臣——韩维。
“王荆公,司马温公,吕申公,*门韩公维,仁宗朝同在从班,特相友善,暇日多会於僧坊,往往谈燕终日,他人罕得,而预时目为嘉佑四友。”——《却扫编》宋·徐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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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为“嘉佑四友”之一,韩维的光环与名气似乎远不及另三位,最高也只做到翰林学士、知开封府这样的级别,距离“中枢”始终差着一步。不过这也难怪,谁叫他的兄长韩绛那么出色呢,毕竟兄弟两个不可能同朝为相,韩维也只能为兄避嫌。
“四友”中另外三位皆为宰执级别,且均担任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正相,名号个个如雷贯耳。王安石深受神宗恩宠,两度拜相,力推新法,风头一时无两,人称“王荆公”;司马光则备受高太后信任,一己之力更化法度,人称“司马温公”;吕公著同样位极人臣,作为仁宗朝名相吕夷简之子,吕公著的名气和威望不逊其父。
嘉佑往事
宋仁宗嘉佑四年真是一个神奇的年份,有太多的鸿儒巨子相聚京师开封。
在这一年,苏洵带着自己的两个儿子苏轼和苏辙重返京师;当时掌管开封府的是大文学家欧阳修,朝堂为相的是韩琦和富弼;而司马光和王安石也是于这一年在开封相识,二人同在财*机构三司工作,他们的顶头上司、时任三司使则是大名鼎鼎的包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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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在前往开封任职之前,王安石就已仰慕司马光的美名,常对其子王雱说:“司马十二丈修身齐家,事事都可以作为年轻人的榜样。”甚至,就连在开封找房子,王安石都要求必须挨着司马光家住。
“大人之意乃欲与司马十二丈卜邻,以其修身齐家事事可为子弟法也。”——《渭南文集》宋·陆游
工作之余,王安石和司马光喜欢去城郊的寺院游览,与吕公著和韩维一起吟诗作对,畅谈古今;四个志存高远、怀忧国之心的北宋中生代*治家,在那段岁月里惺惺相惜、互相欣赏。
四人中,王安石年纪最小(嘉佑四年时39岁),韩维年长王安石四岁,年纪最大;最能言善辩的是王安石,最沉迷寡言的是吕公著,但奇怪的是,几人围坐辩论时,吕公著经常能以精炼的语言、独到的观点说得王安石心服口服,这也使得王安石对吕公著的能力推崇备至。
“晦叔为相,吾辈可以言仕矣。”——王安石
王安石
王安石曾夸赞吕公著说:“假如他日晦叔(吕公著字晦叔)做了宰相,那我们这帮人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入仕施展拳脚了。”众所周知王安石与司马光一样,都曾多次辞官,多少人垂涎的肥缺在他俩眼里不过是过眼云烟,在淡泊名利方面,此二人也算得上一时瑜亮了。因此,能让王安石说出“吾辈可以言仕矣”这样的话,也是不容易的,算是很高的褒奖了。
价值观激烈碰撞
历史的车轮推着嘉佑四子往前走,他们潇洒恬淡的日子很快过去了,时间节点是治平四年宋神宗上台。
神宗继位后迫切想要改变“百年之积、惟存空簿”的局面,立志“复汉唐往昔之疆”,急需能臣治士的辅佐,而王安石之所以能在百官之中被神宗看中,很大程度上是仰仗韩维的极力推荐。
作为神宗的潜邸幕僚,韩维的话在神宗心里有相当重的分量。每次神宗向韩维请教问题、咨询治策,韩维的回答都令其满意,而神宗对韩维大加赞赏时,韩维却说:“这都是我的好朋友王安石告诉我的,并不是我的见解”,从此宋神宗对王安石这个名字格外神往。
宋神宗
帝在藩邸,维为记室,每讲说见称,辄曰:“此维友王安石之说也”·····帝由是想见其人。——《续资治通鉴》
如此舍己为人,韩维这个朋友真是太够义气了。
遗憾的是,等到王安石就任同平章事,领衔相府,开始大干一番事业时,却发现当年“嘉佑四友”中的另外三位,在施*理念上都与自己有或多或少的差异。
王安石着手推行的“青苗法”“免役法”“保甲法”等一系列举措遭到了包括司马光、吕公著在内的众多官员的一致反对,甚至连当初向神宗大力举荐他的韩维也不赞同他的新法。
而反对最激烈的当然就是司马光,二者之间的分歧说到底是价值观层面的不同,这是永远无法调和的分歧。
就财*层面举例,王安石主张“民不加赋而国用饶”,即不用增加赋税,不加重百姓负担,开拓其他增收渠道也可以使国库充盈起来。
司马光不同意这个说法,他认为“天地所生货财百物,止有此数,不在民间则在公家”,即天下的财富总数是固定的,不在百姓手里就在公家手里,所谓的不加赋税就能增收的说法,不过是变着花样压榨百姓而已。
影视剧《清平乐》剧照
你看,这难道不是两种价值观和两种不同思维的碰撞吗,各有各的理,谁都无法说服谁,谁都觉得自己才是对的。但朝廷施*总要讨论出个结果,当时宋神宗是无条件信任王安石的,所以司马光选择远离朝*中心,回到洛阳潜心编撰《资治通鉴》,而吕公著和韩维也都离开了开封,前往地方上任知州。
或许,越是道德纯粹的人,越难以在原则层面让步吧,王安石和司马光因各自具有的高尚节操而相互吸引,最终也因高尚节操而分道扬镳。
无奈之下王安石只能启用吕惠卿、曾布、章惇等新人,新法推行一波三折、困难重重,王安石背负着“千夫所指”般的巨大压力,在取得一定成效后,终于难抵重压,两次拜相又两次罢相,最后回到江宁老家度过晚年。
再后来,宋神宗的去世宣告着新法派最大的靠山倒了,高太后垂帘听*开始重用司马光,“元祐更化”随之到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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起初吕公著是站在司马光这一边的,与其共同成为元祐更化的掌舵人,但后来在“保甲法”等方面还是产生了分歧,吕公著坚决反对简单粗暴式地全面废除王安石的新法,他认为有些措施还是可行的,但此时的司马光像极了几年前“千夫所指”的王安石,执拗,刚愎,甚至排他,别人的意见已经无法入其耳了。
最后一刻,友情仍在
宋哲宗元祐元年四月六日,王安石病逝于江宁。对于这位旧友和对手的离世,此时高居相位的司马光是什么反应?
此时的司马光也是重病在身了,他拖着病躯来到书房,写下一封长信,要求朝廷厚葬王安石,给予其应有的尊荣,堵住那些准备诋毁王安石的小人的嘴。
在信中,司马光评价王安石道:“介甫无他,但执拗耳。”
“王安石啥都好,就是性子太固执了”,这种口吻,像极了相识多年的老友。
至荆公薨,温公在病告中闻之,简吕申公曰:“介甫无他,但执拗耳。赠恤之典宜厚。”——《邵氏闻见前录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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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封信是写给谁的?正是写给当朝宰相吕公著的。
在司马光和吕公著的主持下,朝廷宣布停止朝会活动两天,以示对旧友王安石的哀悼;此外,还宣布赠与王安石一品太傅官衔,由苏轼起草“赠太傅”挽文,对王安石的一生进行了基本正面的评价,与此同时,告知江宁府配合王家料理王安石的丧事。
仅仅不到五个月之后,司马光也撒手人寰,亦敌亦友的荆公和温公,居然在同一年驾鹤西去。
王安石的后事有司马光照应,而司马光的后事则有吕公著照应,可以说,司马光死后几乎得到了一个古代文官可以得到的最高礼遇。
“嘉佑四友”中,年纪最小的两个人最早离世,司马光是在相位上去世的,而王安石虽然以罢相收尾,但罢相之后,宋神宗依然给他很高的礼遇,所以王安石在江宁的晚年时光过得并不凄惨,甚至还曾与苏轼相会,苏轼为此写出“从公已觉十年迟”这样的名句。
吕公著在司马光去世后,朝中地位一时无两,几乎总揽**,生前的地位与荣耀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,相比其父吕夷简在仁宗朝的风光,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。元祐四年,七十二岁的吕公著病逝。
影视剧《清平乐》剧照
“嘉佑四友”中年纪最大的的韩维,虽未像另三位那样染指相位,但却看到了另外三位无法看到的精彩故事,高太后去世后,宋哲宗亲*,继承其父遗志,重启新法派,重开西北战事,大败西夏,开疆拓土······
直到元符元年,八十二岁的韩维去世,“嘉佑四友”的故事宣告结束。
结语
“嘉佑四友”的故事贯穿仁宗、英宗、神宗、哲宗等整个北宋中后期,四人主导了熙宁、元丰、元祐等多个历史时段,他们在那个时代展现着自己的才华、智慧和包容,给后世留下一段佳话,每每读之,令人神往。
参考文献:《宋史》《续资治通鉴》《续资治通鉴长编》《邵氏闻见前录》《渭南文集》《却扫编》等。